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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將至,其實我是到了博士班以後,才聽過這個有關喪禮由來的故事。說來也慚愧,以前讀孟子書,總繞著心性良善打轉,其實孟子書裡的精華並不全在於道性善,這個道性善,其實給人很大的壓力,殺一不辜而取天下,聖人君子不為也,但萬一今天有獨裁者試著按下核彈,你手中有槍,你殺不殺呢?
建構道德規則是容易的,在人世間做個道德的人卻難上許多,是故我對好以分析論證說話者,敬而遠之,這些人因為冷漠離世,故能把許多人情世故,全拿出來分析,很多時候,多了點清楚,卻失了很多人味。人一清楚,便會事事要論證,處處談利益,這是極要不得的。
我讀孟子書,其實是 袁保新老師帶著讀的,我的學問都是偷老師的,但說的不好的,就是我自己的問題了。老師談過有關喪葬由來的故事。喪葬由來,在孟子〈滕文公上〉:
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其親死,則舉而委之於壑。他日過之,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其顙有泚,睨而不視。夫泚也,非為人泚,中心達於面目。蓋歸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誠是也,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亦必有道矣。
這段文獻是說,早期先民,其實親人死了是不下葬的,親人一死,他們便把屍體丟到山谷裡面去。直到有一天經過山谷,看到自己往生的親人被野獸啃食、屍身爬滿蟲蟻,再看看那熟悉的面容,心中突然有了很多感觸,便回家拿了工具,將親人的屍體挖洞埋起來。
我當下聽完這段故事,其實感觸良多。人都會死,這大概是世間無需論證的真理。人跟人之間為什麼會有遠近親疏、友朋師長,其實不是也不應該是人家規定的,我規定你到學校,旁邊就是你同學,你要友愛同學,但對你來說的同學,很可能是跟你一同爬牆翹課,偷看隔壁班男孩女孩的那一個。同樣的,學校裡很多老師,你會打從心底認同他是你的老師的那一位,一定是在某時某刻影響你最深的那一位。老師其實在我們踏入大學講堂之前,不斷地要我們學會做一個「人師」,人師,不是人家叫你老師,而是你要活成一個老師的樣子。
回到喪禮,現今幾年的喪葬頗讓人感到哀傷,人一往生,往往幾天不到就二三四五六七個七連著做完,就把你的親人往火葬場一送,一轉眼,前幾天還和你一同說話吃飯,對你噓寒問暖的親人,就成了一罈骨灰。這是什麼樣的荒謬?古人守喪三年,其實是二十五個月,在現今看起來迂腐,其實是很有意義的,英國調查,人們要走出喪親之痛,要很多年的時間,喪子之痛最久,平均起來要花上七年。讓我想起吉他之Eric Clapton ,他在2004年起不再演唱,紀念喪子的《Tears in Heaven》與記念其父的《My Father's Eyes》,不再演唱的理由是他終於能夠走出這些傷痛,不再需要透過歌曲來撫慰自己的心靈。親人離去,那是何其痛苦的一件事。孟子如實地說了這個故事,人們是會因為相處而產生很多很多情感,人死了,那些情感不會親易地消散,所以,人們不忍見其親人填於溝壑之中,曝屍荒野之上。
讀經典,不是記著那些文言句讀詁訓,而是應該試著體會講這些話的人,當時是帶著什麼樣的情感。孟子對於他的母親有著非常深厚的情感,因為他從小跟著媽媽長大,也因為如此,孟子談喪葬,不是告訴你禮法怎麼規定,你一定要埋葬往生的親人如何如何,而是試著告訴你一個故事,告訴你,你有情感,你的心,會對你的親人不捨、不忍,於是你會選擇一個最適合的方式來懷念他並且送他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時間會緩慢地帶走你的哀傷,但你始終會記得有一個人,曾經活在你的世界裡,曾經牽著你的手,怕你跌倒,給你最多的愛與溫暖。寫到這裡不禁想起《Tears in Heaven》裡,Eric Clapton 寫給他小兒子的話:
Would you hold my hand if I saw you in heaven?
如果我們在天堂相見,你會拉著我的手嗎?
一如我曾經拉著你的手一般。
我其實是一個最信神的無神論者,我不覺得死後有所謂另一個世界。但我總覺得,往生的人們沒有離開,他活在我的心底,以一種最美好的形式,因為我們會記得他們的好、他們的溫暖與他們的愛,帶著他們的牽掛,為了他們,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並且為了他們,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這幾年接連失去了爺爺奶奶,我總在獨自一人的時候,期待真的有靈魂存在,但一次也沒有見過,老師當時隔著電話告訴我,法事、牌位,其實都不是太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記住他們說過的話,不要讓他們失望,要活得更好,帶著他們教給我們的好,成為一個更好更溫暖的人。
其實我一直都在過清明節,節日的意義絕對不只是那個日期,祭神如神在,閉上眼睛,其實你就能感受到,那些離去的人們依然在你身邊照看著你,有一天你也會離去,並且也用一樣的形式,照看著你的下一輩人。
你真的可以質疑反對祭禮,但請不要把你的先人,請出你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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